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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年旧事(下)
作者:子衿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1850 更新时间:2012/5/30 15:19:25

  

  

两人在路中结了婚。没有媒人与高堂,没有聘礼与宴客,更没有如珍佳肴,如琼美酒。就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却感觉整个世界便在他们身后铺展开来了。  

他们在路上走走停停,走到哪里,赏到哪里,沿途风光美景也不如有彼此相伴。她笑着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迷路了怎么办?他垂下来眸子,置她的手于掌心说道:“只要你在,你好。我们就这么一直迷路下去吧。”  

她怔了半刻,便笑如春花。她愿意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到白发齐眉,走到天荒地老。  

   

她和他赏花酿酒,种种小菜,却不知道另一头母亲因受不了地主的打骂凌辱而上吊自杀。她为他买新布制新衣,却不知道另一头地主早已恼怒,扬言无论怎样都要把她押回去。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它早已埋下了悲剧的种子,邪恶地笑着,等着它开花结果的那一天。而我们却都不知道,依旧笑靥如花,纵情欢歌。  

路上他生了好几场病,但每一次她都悉心照料,事必躬亲,为他煲汤煮粥。她知道他宠爱菊花,因此待那几盆独头菊格外上心,看到阳光在细长的花瓣上跃动,内心是由衷的欢喜,对那几朵小菊也透出情人般的柔软。俗世中,最普通不过的女子也会因为爱情而熠熠生辉,谁说不是呢。在空闲的日子里,她会跑去绣工坊帮忙做些小工,领些散钱,晚上回去多添一碗菜,纵使是青菜豆腐于她来讲也如山珍般味美。  

有一次出了村为他去抓药,发现那地主家的仆人竟然在寻她。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身子也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都大半年了,没想到那帮人竟然还是没有放弃,隔了那么多个镇寻了过来。她匆匆忙忙地赶回去,恍若失了魂一般,直到回到家中看到了他才稍稍安定。他清瘦的脸转了过来,不禁微微蹙起眉头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该如何与他讲,近来他的身子一直都不见起色,吃了许多药也没有调养好,她心疼地抚上他的脸笑着说没事,不过路上被一只黑狗追着吓坏了。  

生命中会有这么一个男子,当你爱惨了他的时候,看到他开心,便会轻扬唇角,看到他难过,愿以身代劳。  

我怎能让你继续担心呢。  

她环顾了屋里的摆设,东西不多,也都是极为简朴的,甚至连普通生活都算不上。不过那又怎样,那是他们两个怀着虔诚与期盼一点点经营起来的生活,纳入了他俩所有的感情。也是她笃定的信仰。  

只要你在,只要你好,万物都是美丽的。  

   

   

她最后还是被带了回去。是在一个寒冬,目之所及,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看着他被人打到在地,拳脚相加。她被人牵束着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激烈挣扎,听着他的嘶吼,原本斯文的面庞早已血迹斑驳。  

他们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机会,没有让她最后再见他一面,再绘一遍他的眉眼。她是在别人口中听说的,他被打到手脚尽断,最后因内脏出血过多挨不了一个星期便去世了,死的极其悲惨,身边连料理后事的人也没有,也不知道究竟被葬在了哪里。  

她满怀凄沧悲不自禁,颓然坐到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如刀绞,被人生生撕裂了一般喘不过气。  

她恨他们的凶狠厉绝,践踏人命。她冷眼看着他们打麻将,抽大烟,看着他们家族的荣耀,祠堂的热闹。她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她要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坍塌成灰。  

每每看到手腕上的镯子就像一把利刃抵在心尖上。那样的日子,只会出现在梦里了。  

    

她要系那个男人一生的悲喜,她要他看着自己的家族逐渐走向衰败,最后贱如草芥。她费尽心思地讨他欢喜,尽心尽力得到惜爱。  

那天她坐在大厅中煮茶,手轻轻拂过茶具,端起茶壶洒下通透的水珠。那时她的神情极为专注,仿若手中持着的并非瓷壶,而是水晶。腮边的嫣红衬着她整个人春光潋滟,让满屋子都柔和起来了。他怔怔地看着她,屏住了呼吸,有点晃神,他从未发现她竟然能这么美丽。一开始尽心竭力地要得到他只是因为不甘心,成亲前一天新娘子出逃让他的颜面何存,他从未想过要好好待她,她只需要留在他身边就好,尽她作为一个女人的职责,为他繁衍后代。  

但现在,好像并不是这样了。他想好好疼爱她,想要让她心甘而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  

她淡淡地笑了,漾起了唇角的梨涡。他当然知道他在看她,她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时刻。  

她当然也能成功,因为她有远胜他四位姨太太的美貌,更因为她有婉转的心思,她有一颗恨他入骨的心。他将她捧在心尖上,有什么必先恩赏予她,寒冬炎夏忧怀予她。她如愿以偿地看着他的身体日益衰弱,细数着他为数不多的日子。她为他日日挂怀,月月挂心,最后在她的恳求下他答应了扶她为正房。  

在他即将离开的前一刻,她倾吐了所有的怨恨,她对他的温柔心思倾注在了她日日服侍的汤药上。她看到他涣散的眼神笑了,是七年来唯一一次真心的笑,也是他见过最美的笑。  

   

    

   

她命人立了一块墓碑,在他们相逢的山上。没有人知道那块碑叫什么名字,只是每年都会看到林家的大奶奶冒着风雪独自上山。那一个山坡,每到春天都会杏花满地,艳如胭脂。  

“你一直都以最美好的姿态活在我的梦里。”她转动着手上那浅绿的玉镯,手慢慢抚上苍老的皱纹,尴尬地笑了,“而现在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你还能爱我如初吗?”  

   

那一天,你在我梦里,俊美朗目,神采飞扬。  

那四十年,你一直在我梦里,杏花盛开,你在中央。  

纵然情深,奈何缘浅。你曾途经我的盛放,我却为你惦念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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