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渡无所苦
作者:徐海辰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3966 更新时间:2016/12/25 17:40:38         ★★★

最初知道王献之,是怀有几分敬意的,因为他那赫赫有名的父亲,也是因为他自己。后来,知晓了他为了功名抛弃妻子,娶了公主,官至中书令,以为他竟是个陈世美式的人物,心中也多了几分鄙夷。

当时年少不懂事,许多事情只看表面,如今细想,倒觉得错怪了他些。

羲之众子,独他能与父亲并称“二圣”,笔墨之间,也是他继承父亲技艺最多。的确,他是有才华的。自古才子配佳人,郗道茂也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郗家虽不及王家,却也算是名门,王羲之便是郗鉴的东床快婿,论家世,自然是配得上的。何况二人自小青梅竹马,结为夫妻也是感情日笃,两个人又都是恬淡的性子,不慕荣华、淡泊名利,原本能清静度日、安稳一世。偏偏是这才华,这害人的才华。

有时候命运是最爱捉弄人的。他不过是按着自己的本心做事,没想到被世人称赞、年少成名,更没想到被养在深闺里的新安公主听闻,从此芳心暗许、非君不嫁。司马道福,很吉祥的名字,在层层院落和重重帷幔之后的她一定常常幻想着自己凤冠霞帔一袭红衣的模样,想象着自己把所有的爱与福气送到那个世人称道的才子身边。只是,她不知道,她的福气,于他而言,是最锥心的痛。

他是一位女子的夫君,却也是一个国家的臣民,更是一个家族的未来。帝王之令,他不得不从;而他的家族,也早已不复显赫。如果他不娶,帝王必将迁怒于整个家族,他的家族已经支撑不起任何的风雨,作为一个世家子弟,他不得不为家族利益考虑。我想,那个时候的他应该是最痛苦的吧,一面是深爱的妻子,一面是养育自己的家族,他顶着来自一个王朝的压力,无论选哪一个,都会遗臭万年。不是没有努力过,为了拒婚,他不惜以火焚双脚致使跛足落下残疾,却依旧无果。公主为他着迷,就像他对郗道茂一样。可他终究不是情圣,除了爱情,他还必须要有一个男人的责任与担当。于是,没有长亭话别、十八相送,也没有涕泗横流、留恋不舍,那天清晨薄雾微雨,她撑着伞乘船远去的背影,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凄凉的景象。不久后郗道茂便郁郁而终。

从那天起,我想他的脸上再没有过笑容。他成了驸马,官至中书令,功名利禄,他都得到了,却永远丢了快乐。小时候,我们以为自由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或许只有经历之后,我们才会明白,自由其实是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后来,他纳了一个名唤“桃叶”的妾,十分宠爱。据传,他在古桃叶渡迎接桃叶,并为其作《桃叶歌》,桃叶亦作《团扇歌》回之,留下佳话。

在他行将就木的时候,有人问他平生可有什么憾事,他略略思索,答:“想不起其它,只记得与郗家背弃过婚盟。”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那日河畔遍植的桃花绽放,你乘舟而来,歌声踏岸,这河水清浅,却将你我阻隔了一世,不过你不要害怕,我们很快就能再见,就在这河边,我会亲自去接你,一如当年你离开的样子。我想,他在写这首《桃叶歌》的时候,眼里心里,看到的都是那个他辜负一生的女子吧。